
爽剧泛滥之思
——AI算力流向背后的文明分野
○时雨
身处AI时代,有些数据,读来令人心惊,继而令人沉思。
中文在线披露:国内AI算力55%用于AI短剧与视频生产,24%投向电商素材与广告营销,真正用于写代码、搞科研、训练底层模型的,仅占15%。这意味着,我们超过一半的算力,在造爽剧、拍广告。郑州,昔日的“横店”已变“竖店”,八百多家微短剧企业,四万从业者,日均开机上百部。仅抖音一家平台,2026年上半年就上线AI短剧二十二万部——而一部十二集AI短剧,烧掉算力近二十万。
与此同时,大洋彼岸的白宫“创世纪使命计划”,整合超五十亿美金科研资金,推动AI深潜于生命科学、能源、材料、航天等几个关键领域。美国能源部收到五千余份项目申请,只录取278个,入选率不足6%。他们用三千五百块顶级GPU实时运算蛋白质折叠,将药物发现周期从几个月压缩到几周;他们将二十亿美金投向爱达荷国家实验室,开发人类第一个由AI辅助设计、建造和运行的核反应堆。
——咱们的算力造爽剧,他们的算力造未来。
两组数据并置,不是为了简单地比谁先进、谁落后。它逼迫我们停下来想一想:当算力成为这个时代最稀缺的战略资源,我们把稀缺喂给了什么,本质上就是在选择——我们要成为什么。这不是市场自发的结果,而是价值排序的分野。
首先,问题不只在数量的悬殊。稍微看一眼那些短剧的内容,你就会发现,逆袭暴富、天降好运、穿越、赘婿、霸道总裁——每一个辣眼睛的词汇背后,都是数以千部计的庸俗故事。这里有“议程设置”的隐秘逻辑:一个族群讲什么故事、听什么故事,就在被塑造成什么。那些高浓度的廉价多巴胺,低成本的情绪麻醉,奶头乐的智能化流水线,正在日夜重塑国民的心智。
我们正在用最稀缺的战略资源,喂养最浅薄的集体欲望。
这不是简单的市场选择。当一个国家的顶级算力、顶级人才、核心资源,被流量变现的逻辑虹吸到娱乐赛道,而底层大模型、工业仿真、核心科研的算力严重不足——这已经是结构性的资源错配。梁文锋(DeepSeek创始人)说了一句大实话:不是模型能力已经足够,而是受算力硬性限制;DeepSeek目前约两万张H100等效算力,落后美国十二到十八个月。中国最顶尖的AI团队,想冲一冲智能的上限,却在算力的门槛前煎熬。
当然,我不反对娱乐。人活着,总是要消遣的,这本身没什么错。短剧的存在,自有其社会现实价值。
但问题在于,当算力成为一种稀缺的战略资源,你把稀缺喂给了什么?
工业革命时代,煤和铁的去向,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工业能力。信息革命时代,芯片和带宽的去向,决定了一个国家的数字未来。今天,算力的去向,就是这个国家的未来。
当我们的年轻人,打开大模型的主要功能是点外卖购物,最典型的应用场景是情侣冷战和算命——某种意义上,这映照出的,不是技术能力的局限,而是精神追求的偏移。我们当然可以说,这是市场需求的自然映射。但市场从不是天然正确,市场只是真实。真实的另一面是:我们是否甘心,让最前沿的技术,只服务于最表层的欲望?
相比之下,美国那边,莫德纳(Moderna)宣布造出人类第一款根治癌症的药物,是AI在生物医药领域的最新成果。我们这边,AI在写霸道总裁与灰姑娘的第八百种相遇。
这不是谁先进谁落后的比较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追问:我们在用算力铸造什么样的明天?
这不是唱衰谁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在乎,才必须挑明。一个国家在技术革命窗口期的选择,将决定它未来数十年的位置。当算力、人才、资本这些决定未来的要素,被流量变现的虹吸效应锁定在娱乐赛道,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几个大模型的参数规模,而是整个社会对“什么值得追求”的共识。
短剧救不了科技,流量强不了国家。这不是清高,而是常识。
因此,我们需要把算力还给工业发展,还给硬核科研,还给那些真正决定未来的东西。
但这里的“还给”,不是要扼杀娱乐,而是要重建一种价值秩序。一个健康的社会,当然需要娱乐,需要消遣,需要轻松的出口——但它同样需要有人仰望星空,需要有人追问本质,需要有人把最稀缺的资源投向最遥远的未来。
算法的“议程设置”,归根结底是人设置的。我们可以选择让算力流向何处,也可以选择让什么样的故事占据屏幕。当人人都追剧,当浅薄、偏执、狭隘、浮躁成为集体态势,我们又如何要求更深层次的目标感与创造力?
算力的流向,就是文明的流向。
今日之中国,我们究竟在用算力铸造什么样的明天?
这个问题,不只是给政策制定者的,也不只是给企业家的。它是给每一个人的。因为我们每一个人,都在用注意力和选择,来投票决定算力的去向。当我们为一部又一部爽剧贡献流量,当我们对“AI算命”乐此不疲,我们也在参与这场无声的投票。
不是说娱乐有罪。是说,当娱乐成为唯一,当娱乐的算法吞噬了未来的算法,我们需要停下来,认真想一想——这不是清高,而是清醒。
算力是有重量的。它承载的,不只是数据的洪流,更是一个民族的想象力和野心。那些在GPU中奔腾的运算,既可以用来计算蛋白质的折叠,也可以用来编排霸总与灰姑娘的相遇。前者通往核反应堆与生命科学,后者通往竖店流水线上的下一个二十二万部。
文明的分野,不在别处,就在这每一次算力的分配里。算力流向何处,未来就走向何处。选择权在我们手里。
而未来,正在等待着我们的选择。
——2026年10月10日
【简评】
《爽剧泛滥之思》这篇文化随笔的力量,不在辞藻,在结构。
它起于一组数据:国内AI算力55%烧向短剧,15%留给科研。继而是大洋彼岸的对照:五十亿美金、278个入选项目、三千五百块GPU运算蛋白质折叠。两组事实并置,不加评论,只抛出一句“咱们的算力造爽剧,他们的算力造未来”,分野自现。这是全文最锋利的一刀,而刀锋之所以利,恰恰因为它不喊。
文章的分寸感,体现在“当然,我不反对娱乐”那一段。先让三步——人活着总要消遣,这本身没什么错,短剧自有其现实价值——把该让的都让了,再轻轻一转:“但问题在于,当算力成为一种稀缺的战略资源,你把稀缺喂给了什么?”这一问,不是道德审判,是资源配置的追问。立场因此站得稳,不飘。
更见功力的是,文章没有停在产业批评上,而是把问题推到了“议程设置”的层面:一个族群讲什么故事、听什么故事,就在被塑造成什么。那些高浓度多巴胺的流水线,日夜重塑国民心智。这一层递进,使文章从“算力之问”上升为“文明之问”。
末段收得极好。“算力流向何处,未来就走向何处。选择权在我们手里。”不判断,不追问,只陈述一个事实:未来在等。文章到此结束,问题没有结束。
全文的底色,是“思”而非“殇”。有痛感,但不绝望;有批评,但不武断。这不是唱衰谁,恰恰是因为在乎,才必须挑明。在流量喧嚣的时代,这样一篇冷静而有重量的文字,本身就证明了:仍然有人愿意把注意力,投向真正值得关心、值得思考、值得追问的社会现实问题。
(本稿编辑:王溪田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