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幸运儿》
○时雨
他是体制内的
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幸运儿
怀里揣着铁饭碗
心里洋溢着自豪
嘴上却时常骂着过去与当下
他对这个世界憋着切齿的不满
风来他骂雨来他骂
风不来雨不来他也骂
骂完了照样端起碗吃饭
等碗筷收起
打了个饱嗝
才记起明天还得上班
——2026 .10.15
【简评】
《幸运儿》这首诗写的是一个“体制内幸运儿”的日常:端着铁饭碗,心里自豪,嘴上却骂个不停;骂完了照吃照喝,碗筷一收、饱嗝一打,才想起明天还得上班。四节十二行,每节收一个韵脚——碗、满、饭、班——干净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诗的好处,首先在人物立得住。“从农村考出来的幸运儿”一句交代了出身与身份之间的张力:他既是被体制接纳的受益者,又带着底层出身的不安与怨气。这种拧巴不是靠作者解释出来的,而是靠动作演出来的。第二节“心里洋溢着自豪/嘴上却时常骂着过去与当下”,自豪与骂并存,一句话就把人物的矛盾撑开了。“憋着切齿的不满”里,“憋”和“切齿”都是身体性的词,把那种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怨气写得很实、很透。
第三节是全诗的支点。“风来他骂雨来他骂/风不来雨不来他也骂”,一个“也”字落在“不来”后面,把“骂”推到荒诞的程度,读来有民间笑话式的快感。紧接着“骂完了照样端碗吃饭”——“照样”两个字一落,前面所有的骂都被降格成了消化过程:骂归骂,饭碗才是真的。这一转,不解释、不评判,讽刺自己就出来了。
第四节收得白、冷、狠。“等碗筷收起/打了个饱嗝/才记起明天还得上班”。“等”字是这首诗里用得最巧的一个字,它干了三件事:承接上一节的动作、制造延迟感、与“才”字紧紧咬合。“才”字则是整首诗的关门闩:骂也骂了,吃也吃了,嗝也打了,到这时候才轮到现实。那个饱嗝尤其好,粗粝、身体化、不雅,和前面骂骂咧咧的人物如出一辙。
整首诗简单、诙谐,作者没有一句主观上的评语。讽刺,全靠动作和顺序说话。这正是它成立的原因:读者自己从“骂—吃—收—嗝—记起上班”这条线里看出可笑,远比作者说“你看他多可笑”有力得多。语言上,口语与书面语适度混用,不炫技,不抒情,结尾停在“上班”这个中性词上,反而比任何双关语都冷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