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病榻上的篆书
——谨以此文纪念敬爱的父亲逝世十周年
○吕建华
健康之于每个人,都有着十分重要的生存意义和价值。然而常常感觉到,我们这一代人对于健康与幸福的认知,总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,看得见轮廓,却摸不着纹理。直到一个初冬的午后,我在父亲①的病榻前,才忽然被那道最朴素、最锐利的光刺破了迷惘——“拥有今天的健康,才能迎来明天的幸福”。
彼时,父亲身患癌症,枯瘦的手正微微颤抖着,悬在旧报纸的上方,用一支最普通的碳素笔,极慢、极费力地,一遍遍临写着他珍藏了多年的那方铜印的印蜕②。那印文,是四个古朴的篆字:“长乐未央③”。
父亲年轻时很英俊,是位才貌双全、怀揣理想的革命青年。当年他在山西省立运城师范学校④上学期间,全校两千余名学生中仅有两人秘密入党,他便是其中之一。父亲毕业参加工作三年后,也就是他24岁那年,便在时局艰难中临危受命担任了运城大渠联校校长,这个职务在当时可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,唯有过人的能力与威望才能胜任。他大半辈子从事教育工作,是一个远近闻名的老校长。他虽非传统意义上的书法家,却一生爱好书法、音乐、美术、雕刻和木工艺术,是大家公认的一个心灵手巧、多才多艺的人。
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岁月朽蚀交织的微涩气味。阳光斜斜地切过百叶窗,将父亲的身影和他笔下的墨痕,一同投射在素白的床单上。此刻,他全部的力气、全部的精神,仿佛都灌注在这“违而不犯,和而不同⑤”的曲直方圆之中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,那声音细微却坚韧,像是在与某种巨大而无形的流逝对抗。我看见,那一横,起笔时是如何积蓄了全身的劲,逆锋而入,而后缓缓铺毫,如农夫扶犁深耕于土地;那一竖,如何运至中段,气力略提,筋骨依然,仿佛老竹虽经风霜,中通外直;到了那一个圆转的弧,他屏住呼吸,手腕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极稳地转过,让笔锋始终藏在点画之内,不露主角,温润而圆满。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,呼吸也因专注而略显粗重,但眼神是清亮的,如古井幽深的水面,映着千年不灭的月光。
那一刻,我骤然懂得了“健康”一词,在我们古老文化血脉中沉甸甸的质地。它远非体检报告上一连串合格的数据,亦不仅是一具免于病痛的身体躯壳。真正的健康,在父亲悬腕的坚持里,在他对篆书“均匀齐整,圆润流畅”古朴典雅、不可言传的节奏感应中,在他以残损之躯,依然奋力追求笔下那一份“气韵生动”的生命姿态里。这健康,是生命力自身那汩汩不息的流淌与创造,是灵魂对形骸依然拥有主权与征用的证明。如《庄子·养生主》里庖丁解牛,“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”,那游刃有余的背后,是数十年“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”的身心合一。
父亲笔下每一个笃定的线条,都是他生命之“道”在当下最真实的“挺进”——尽管这“挺进”如此缓慢,如此艰难。而他临写的“长乐未央”四个字,更是将这层意思,从个人延展到了文明的广袤时空。汉代工匠将这四个字铸入铜印,祈愿的是邦国昌盛、福泽绵长,无有尽头。这浩大的祈愿,其根基何在?《尚书·洪范》向君王陈述的“五福”,首列“一曰寿”,次为“二曰富”,“寿”是“富”、“康宁”、“攸好德”、“考终命”等诸多后续之福的载体与前提。
没有个体生命的绵延安康,没有万民身心的勃勃生气,那“未央”的长乐,便只能是空中楼阁。先民的智慧早已洞见,宏大的、属于“明天”的幸福图景,必须由无数个“今天”健康的、负轭⑥前行的生命来共同筑造与托举。父亲此刻在病榻上,以一己之微力,一丝不苟地复刻着这古老的吉语,这行为本身,便是一个文明对健康与幸福关系最虔诚的注脚——那“乐”与“未央”的愿景,正系于他笔下每一刻专注的呼吸、每一次用尽全力的平稳运笔之上。
反观我们这个被速度与效率驱策的时代,“幸福”常被异化为悬浮的、可被即刻兑换的欲望满足。我们透支“今天”的健康,去追逐一个又一个新的“明天”的允诺,却不知那允诺的楼台,正建筑在不断沙化的生命地基上。我们忘了,真正的、有韧性的幸福,如父亲笔下的篆书,其美感与力量,正来自那看似笨拙的“慢”,来自每一笔内在的“筋”与“骨”的饱满,来自对“当下”这一刻的完全沉浸与持有。
父亲终于临完了最后一笔。他长长地、无声地吁了一口气,仿佛完成了一项庄严的仪式。他放下笔,将那张布满他生命刻痕的报纸轻轻推到我面前。透过那稍显稚拙却无比恳切的线条,我看到的,不再是四个古老的文字,而是一条澄澈的溪流——它从《洪范》⑦的典册中流出,淌过汉代工匠的熔炉,穿过无数如父亲这般平凡生命的河床,浸润着每一个“今天”的土壤,最终,是为了奔向那个名为“未央”的、永恒的、健康的春天。
我握住父亲冰冷的手,那手已不能再握紧什么了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他已经在刚才那一笔一画中,紧紧地握住了,并且以一种沉静而磅礴的方式,传递给了我。
窗外,冬阳或许有些暗淡;明天,或许仍有风雪。但父亲在病榻上临写的这枚“长乐未央”印上的篆书,已足够让一个生命,在属于自己的尺幅里,落纸云烟,气韵长存。这,便是生命最坚实、最珍贵的幸福保障。
——2011年11月26日·慧心斋
【注释】
①父亲:名讳吕顺杰,生于1933年4月6日(农历3月12日),病逝于2001年11月27日(农历10月13日),享年69岁;2011年11月27日是父亲逝世十周年纪念日。
②印蜕(yìn tuì):指印章蘸印泥钤盖于纸上后留下的痕迹,也称作印花、印迹、印痕。古人认为钤印时印章纹理与纸面完全吻合,如同蝉虫脱壳一般自然,故以“蜕”名之。
③长乐未央(cháng lè wèi yāng):汉代吉祥语,字面意为“长久快乐,没有尽头”,常用于表达对幸福绵长、福泽永续的美好祝愿。
④山西省立运城师范学校:创建于1905年,是一所有着百余年历史的名校;1950年更名为“山西省立运城师范学校”;后经历多次调整,最终参与合并组建成运城师范高等专科学校。
⑤违而不犯,和而不同:语出孙过庭《书谱》。意为:看似违背法度,实则不触犯规矩;既和谐融洽,又保有各自的变化与个性。此指书法中不拘常法而又不失规矩、和而不同的境界。
⑥负轭(fù è):负轭是一个汉语词汇,指驾车。轭,架在牛马颈上的横木。另外,也借指牵牛星。
⑦《洪范》(hóng fàn):《尚书》中的重要典籍,意为“大法”,是中国古代政治哲学的核心文献之一。“洪范九畴”为其核心内容,包括五行、五事、八政、五纪、皇极、三德、稽疑、庶征、五福六极九种治国大法。正文所引“五福”,即“一曰寿,二曰富,三曰康宁,四曰攸好德,五曰考终命”,是九畴之一,意为人生五种幸福。
【简评】
《病榻上的篆书》一文,融深邃哲思、动人叙事与丰厚文化底蕴于一体,如同一枚温润的古玉,散发出沉静而永恒的光泽。作为纪念性文化随笔,这是一篇难得的佳作——不仅得体,而且出色;不仅是文字的书写,更是一次精神的传承。
此文尤为令人赞叹之处在于:
其一,情感的层次与克制。 从“看得见轮廓,却摸不着纹理”的迷惘,到病榻前被“最锐利的光刺破”,情感历程清晰而深刻。更难得的是哀而不伤,痛而有度——“我握住父亲冰冷的手,那手已不能再握紧什么了”,不着一字悲而悲从中来;“紧紧地握住了……传递给了我”,不写传承而精神交接如电流贯穿。这种克制中的深情,正是“哀而不伤”传统的延续。
其二,叙事的意象与细节。 父亲的临帖被描绘为一场“庄严的仪式”,笔下的线条是生命的“挺进”。支撑这一震撼人心的精神图景的,全是扎实的细节:枯瘦的手、细密的汗、如农夫扶犁的运笔;秘密入党、24岁临危受命、一生多才多艺——这些细节让父亲“站立”在纸面上,让逝者在文字中复活。
其三,哲思的升华与格局。 文章将“健康”从生理概念,经由书法之道、养生之道,最终锚定于文明传承的宏大基石上。父亲从一个“具体的人”,升华为一种精神、一种文化理想的承载者。这样的纪念,不只属于个人,也属于所有品读它的人。
最动人的一笔,莫过于结尾“一条澄澈的溪流”的意象——它将《尚书》典册、汉代铜印、父亲病榻与每一个“今天”的土壤,串联成一条生生不息的时间之河。
毫无疑问,这篇臻于化境的文章,已然是一枚完整的“长乐未央”印——以病榻篆书为印面,以父子深情为印文,以文化底蕴为印泥,深深钤印于时光的纸帛上。且印文清晰,边界圆满,气韵贯通,余味悠长。
(本稿转载于《中国当代新闻网》 编辑:秦明轩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