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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雨:盐湖的另一种馈赠—— 河东笔记
时间:2026-06-27 04:20:27 浏览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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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盐湖的另一种馈赠

 

—— 河东笔记

 

 ○吕建华

 

前些日子,写了一篇《盐的另一种时间》的文化随笔,且获得不少好评。思忖之下,觉得有必要再写一写盐湖的另一种馈赠!

人们大多喜欢观看夏日的盐湖光怪陆离、色彩斑斓的景色,却不知冬天的盐湖,会是另一番光景。

冬季,盐湖岸边的风从峨眉岭上直直地灌下来,无遮无拦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彼时,夏日的热闹早已散尽。没有游人举着相机追逐色彩,更没有孩子在岸边惊叫着嬉闹。池面结了薄冰,白茫茫一片,像是盐湖把自己收了起来,不愿再让人看。

但走近了,低头才会发现,它并没有收起什么。冰层之下,池底开花了。大大小小,层层叠叠。有的像松针,细密地簇拥着,从水底向上伸展;有的像珊瑚,枝枝蔓蔓,透着莹白的光;还有的像一丛一丛的棉花,柔软地团在一起,如同厚厚的雪原,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静静闪烁。它们没有颜色,却似乎比任何色彩都更让人移不开眼。

当地人管这些叫“硝花”。名字质朴得像是村里的妇人在灶台上顺手取的名字——花就花吧,虽然它们并不是花。

盐湖四季有四季的礼物。夏天给出盐,冬天给出硝。古人早就知道:“夏产盐,冬产硝”。这句话,说尽了盐湖与季节的默契。夏天池水蒸腾,阳光把湖水烤得滚烫,钠离子与氯离子在高温中抱紧,结晶成人们熟悉的白色颗粒——那是帝国的命脉,是千年来车马转运、税银流转的核心。而冬天呢?当温度降到零下,硫酸钠分子便开始在自己的世界里缓慢成形,一毫一毫地生长,一簇一簇地延伸,直到整片池底都开满了这些无声的白花。

盐是夏天的馈赠,属于忙碌;硝是冬天的礼物,属于寂静。而这份寂静的礼物,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我们的生活。只是它太安静了,安静到我们几乎不曾留意。

硝的用途极广。它走进玻璃窑,让熔化的沙粒变得透明;它混进火药,在历史上留下过惊天动地的声响;它撒进农田,让贫瘠的土壤重新有了气力;它装进药瓶,以“芒硝”“玄明粉”的名字出现在《伤寒论》的方子里。而“玄明粉”这个名字的普及,源于清代。当时,为避康熙皇帝玄烨的名讳,将“玄明粉”改称“元明粉”。因此“元明粉”这个曾用名,其实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。正本溯源,“玄明粉”才是它的正名。

张仲景用它通腑泻热,李时珍记它“攻坚破结”——古人早就发现了它的力量。只是它从不张扬,像盐湖冬天藏在水下的这些花,默默地开,默默地用,默默地被忘记。

宋应星在《天工开物》里写硝,只说它是“各色火器所必需”,一笔带过。但他不知道,几百年后,这些白色的结晶还会走进胶片冲洗的药水、走进化肥厂的造粒塔、走进实验室的培养皿。硝的一生,比盐更散漫,也更深广。盐有账簿、有税关、有城池为证,硝没有——它只是进入日常,成为日常,最后又消失在日常里。

所以站在冬天的盐湖边,看着这一池寂静的结晶,会忍不住想:

我们记得盐,因为它支撑过一个又一个王朝的银色血脉。我们不记得硝,因为它支撑的是没有被书写的生活本身。火药里的硝,让世界改变了形状;药方里的硝,让病痛消退了踪影;田里的硝,让庄稼多结了几穗。这些事没有写入史书,却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悄悄发生过,或正在发生着,甚至仍将会发生。

这大概便是硝的品性吧——它不像盐那样,需要一个城池来承载它的名字。它只是在最冷的时候现身,在不被观看的时候独自结晶,然后被人取走,进入千万种不起眼的生活角落,无声地完成自己,同时也成了乡人手中安稳度日的营生。

夏日盐湖的色彩,是献给世人的;而冬日盐湖的硝花,是写给时间的。

它们默默地开在没有人喝彩的时节,开在色彩退尽、游人散去的寒冷里。那是盐湖在寂静中对自己的交代——你不来看,我也一样绽放。

这池水太古老了,古老到它早已懂得:热闹是人类的,而时间是自己的。夏天它给出盐,让人类用它写功业、写账簿、写一个王朝的兴衰;冬天它给出硝,让人类用它造火药、做玻璃、养庄稼、治疾病——然后忘记它叫什么名字。

它不在意。因为它知道,那些忘记硝的人,其实正活在硝的馈赠中。


简评

《盐湖的另一种馈赠》是《盐的另一种时间》的姊妹篇。前一篇写盐的万年凝视,这一篇写硝的冬日寂静;前一篇以城池为背景,这一篇以日常为归宿。两篇文章像盐湖的两面,一面朝向人的历史,一面朝向自己的季节。

但这一篇比上一篇走得更远。它写的不是被记住的事物,而是被遗忘的事物。盐有账簿、有税关、有城池为证,硝却没有。硝只是“进入日常,成为日常,最后又消失在日常里”。为这种不声张的存在写一篇文字,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“正名”。

文章的质地在于它不急。从冬日盐湖的寒冷写起,慢慢走到冰层之下的硝花,再慢慢展开硝的用途、名称、历史——宋应星一笔带过,张仲景与李时珍却早已看见它的力量。叙事节奏舒缓,像冬天在岸边慢慢走,不急,不赶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
“默默”一词贯穿全文。硝花“默默地开在没有人喝彩的时节”,被人们“默默地用”,然后“默默地被忘记”。三个“默默”叠加,让硝的品性渐渐浮现:它不争,不解释,不要求被记住。而结尾那句“它不在意”,轻轻落在纸上,像一声无声的回应——那些忘记硝的人,其实正活在硝的馈赠中。

夏日盐湖的色彩,是献给世人的;而冬日盐湖的硝花,是写给时间的。这一句是整篇文章的枢纽——它把“热闹”与“寂静”分开,把“铭记”与“遗忘”并置,然后告诉读者:有些事物不需要被看见,它们只是在自己的时间里完成自己。

这篇随笔,和硝花一样,安安静静地完成了自己。

(本稿编辑:王溪田)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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